我自小喜愛塗鴉。在四、五十年代,中日戰後,物質缺乏,當時如果擁有一枝維納斯6B鉛筆,便會惹來艷羨目光。漸長,進入美專學習西洋畫,如素描、水彩、油畫等。記得在小學六年級,學校來了一位美術代課老師,他是繪畫嶺南派花鳥的,從那一天開始我對嶺南派有了初步的認識。每年高奇峰先生的忌辰,其在港諸弟子,如容漱石、何漆園、趙少昂、周一峰、黃少強等,號稱「天風五子」,均會為紀念他們老師而舉行聯展。當時仍未有大會堂,多在中區聖約翰堂舉行,我都第一時間前往參觀,對這些前輩,非常仰慕。
我第一份工作,是私立學校教師,收入微薄,幾年以後,轉至一津貼小學任教,薪津此前稍多,於是在電話簿中找到趙少昂老師的地址及電話,鼓起勇氣致電趙老師,道明來意欲跟他學畫,他問是誰介紹,我說沒有,他聽了便不允收我為徒,也不知那裡來的勇氣,經過兩三次致電,鍥而不捨,終於在第三次致電時,他第一句說:「怎麼又是你呀?」語氣似不耐煩,然後說:「你下星期這個時間來,讓我見見你,但我不一定收你。」就這樣,也不知是死纏爛打,還是出於一片真誠,老師就在半推半就的情況下收了我這個劣徒,也許是緣份吧!
嶺南畫看似簡單,但不容易學習,跟了老師約三年,覺得一事無成,曾一度想退出,改習西畫,後來家人及友好都認為不應半途而廢,咸認為中國人學習西畫,很難超越洋人,因為西人有他們的文化背景,正如外國人學習中國畫,始終不及我們,也是由於不同的歷史文化,我們自小執筷子和毛筆,就比外國人來得順暢和自然。我覺得很有道理,所以才繼續跟隨老師學習。
記得跟老師學畫不久,一位學長在大會堂舉行個展,在眾多作品中,我很欣賞她的荔枝和金魚,自詡將來要和她比試這二者的高下,如果當時和別人說這話,人家一定認為你痴人說夢,不自量力,因為我那時是初學一名,而那位學長已經是有名的畫家。
一次上課時,除交習作外,更試畫金魚一尾,因沒有學過,隨便亂寫,效果當然不好。老師看了,在墊紙用鉛筆勾出魚形、魚身、魚鰭的比例。然後他說:「你畫的魚形雖然不好,但魚鰭卻寫得很薄和輕盈,你可以寫金魚。」就是因為這句鼓勵的說話,加強了我學習的信心。我請求老師把那鉛筆寫的魚形給我,只一片小小的紙頭,直到現在我仍好好保存著。
時光荏苒,轉眼又數十年,回憶最後一次見老師,是在他病榻旁,老師顯得憔悴和蒼老,他說人老了不中用,前幾天精神稍好,提筆想寫他最擅長的竹蟬,可是腦子裡卻一片空白,不能下筆,不禁悽然下淚,勉勵我應珍惜時光,好好作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