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八十年代的中国大陆,当一名画家是光彩的,也是困难的。光彩的一面,不说而知。困难的一面,则一言难尽。简单说来,当了画家总想出名。出名的方法、手段很多,但对诚实的画家来说,要靠自己的努力和拚搏,画出不同于别人的风格来,而在水平上又要"出人头地"。在大陆,画水墨、彩墨的,不下四五千人,都有一定的水平,要跳出来实在是不容易。这就是当画家难的一面。我在这里介绍的姚奎先生,他在大陆上是著名的画家了,海外也对他有很好的评价。他的出名,是依靠诚实的劳动而获得的。了解姚奎的人,都知道他对艺术事业的兢兢业业,一片忠诚,知道他执着追求的精神,他于一九五七年入北京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装饰绘画-壁画专业系,一九六二年毕业。毕业后又在建筑科学院从事壁画创作研究。在校期间,他受到名师张光宇、张
仃等的指导,评审鉴赏艺术的水平起点就很高。更重要的,他从青年时起就培养起广阔的艺术趣味,对古今中外广为涉猎,不忌食,凡是可以吸收的,都学习研究,都伸手拿来。这种态度对他艺术的成长益处不浅。你听他谈话,便可知道他对古代传统艺术,民间艺术,西方现代美术,当代画家的创作,是那样地熟悉,那样地富有深情。现在,他在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当总编助理和创作室主任,在他周围有一批和他年龄相仿,很有成就的画家,如石虎、徐希、张广等,他说起朋友们的成功,他们作画的特点和长处,一五一十,如数家珍。不难看出,他是位细心人,善于发现周围人的长处,学习别人的优点。他对生活,对艺术更是如此,他走遍祖国
各地,北方南方,东边西边。对于江河湖海,名山大川,庭台楼阁,风俗人情,无不细细观察,精心体味。捕捉普通生活中的美,用自然、朴挚的语言表达出来,是他早期的愿望。由于他是装饰绘画专业出身,早期作品自然含有装饰画的痕迹。可贵的是,姚奎的这些作品摆脱了有些装饰画的过分造作的"匠气"成分,
使人感到自然、亲切。在他的早期作品中,还可以看到,他在作各种探索,块面与,厚实与空灵,彩与素,或相互并重,兼而有之,或有所偏重,此强彼弱。逐渐地,他意识到,客观景色、对象的再现,一定要与形式的美感结合在一起。这种完美的结合,正是他孜孜不倦地在追求的。正是在这种探索中,他又意识到画画既要胸有成竹,也要随机应变。绘画实践本身,操作过程本身,常常给画家带来机遇,这种机遇可能稍纵即逝,如不及时把握,便会丧失良机。有了这样的想法,他作昼时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放肆"了。看他近几年的作品,可以明显地感到,在画面上色彩的明丽,笔与墨的律动更强烈了,形式感更充份了。有时,甚至抽象的意味更浓。不过姚奎有自控意识。他赞成他尊敬的画家吴冠中先生的名言"风筝不断线",主张画面的抽象形式感不能脱离具体客观物象的表现,不能脱离
观众的审美趣味。
在八十年代初,姚奎探索多种形式和语言的过程中,画过一些作品,这些作品以色彩浓重和黑、粗的轮廓线为特征,例如为一九入0年创作的
《傣家》便是。这种偶然性的探索,很快受到画界朋友的注意。及后来,也刺激和鼓励姚奎在这方面作更深入的探讨。当然,我们说这种探索是偶然的,也许不够确切,因为姚奎在动笔之前肯定有过考虑,受到过前人的启发。他告诉我,他很喜欢野兽派画家卢奥的作
品。正是那位卢奥,吸收了黑人艺术和东方艺术(包括敦煌艺术)的营养,创造了狙扩、力度很强的绘画风格。对中国民族传统,尤其对民族壁画有浓厚兴趣的姚奎,在西方现代画家中特别钟爱卢奥,那不是偶然的。这大概是在他思考如何结合传统与西方现代绘画这方面找到了知音了吧!在朋友们的鼓励下,姚奎创造了一组这类色彩浓郁、线条黑粗的作品。有画南方景色的《东方水城》、《小雪扬州》、《水巷白墙》、《江南雪雨》,也有画北方景色的《京都古柏》、《银装长城》,还有画少数民族风情的
傣族人家,这些画都是六尺横幅。画得十分潇酒、自然,又非常有厚度,有力感。看得出作者感受深,情感浓。看得出作者已经超越了搜奇揽胜的写生,而醉心于形与色的隽永了。不过,这不是形式主义。在姚奎的形式追求中,我们能体味到他一颗热烈而真诚的心。显然,姚奎的这些"黑线条"的彩墨画具有自己独立的风貌,是在当代大陆画家中独具一格的。画界的朋友们和他自己都很珍视这一点。姚奎在"得意"之余,头脑极为清醒。他认识到,这是一条路,可以说是"找到了自己"。但,是就此止步呢,还是继续前进?朋友们有两种说法。一种意见是主张风格面貌定型化,另一种意见主张继续变。我没有详细问过姚奎,他究竟是走哪一条路。可是我读了他最近画的几十幅画,我意识到,他既要使自己的风格面貌鲜明和有特点,又要继续探求新路。他似乎感到他还有无穷的潜力可挖,还有不计里程的新路可走。在最近的作品中,感觉到他正在深入地发掘自己的想象力,发掘自己心底深层的东西,感觉他在画面上更加注意追求弦律和音节构成的音乐感。
一句话,他的画更感人了,更有诗意了,更激动人心了。自然,我们也同时感觉到他还在艰苦地追求、探索,看到他的苦恼。是的,他的苦恼是和欢乐结合在一起的。无穷尽的探索,无穷尽的欢乐,也是无穷尽的苦恼。人们都
说认真的画家探索来,探索去,最终都是在寻找自己,探寻自我。可是又有谁能彻底地探寻到自己呢?绘画,这个万物中最神秘的"怪物";画家,这个人类中最不能自我满足的人。